81号越野摩托车手“龙麻子”逆行火场36小时

近70度的陡坡,在前方斜出一面土黄色的墙。马达轰鸣,背上近50斤的重物,龙杰用力压下车头,防止摩托车前轮在冲坡途中翘起。

重庆市北碚区,山火仍在蔓延,一场人与山火的对抗正在进行。火舌吞噬着树枝林木,镰刀、油锯、挖掘机在林间开出隔离带,直升机吊着水桶“嗡嗡”往返,消防、武警等救援人员正跟火线争夺土地。

几公里之外,挖掘机拓出一条崎岖的进山通道,开着越野摩托的重庆娃儿,在陡峭的山间拉出一条机动的物资补给线,持续不断地将水、食物、消防水带、油锯、汽柴油输送到灭火一线。

重庆市北碚区歇马街道虎头村,车手龙杰戴着头灯,准备向山上运送物资。 受访者供图

越野摩托车一辆接着一辆,在疾驰中扬起一条条尘烟。被摩友们亲昵地称呼为“龙麻子”的龙杰,就是其中一员。22日下午,正在山下帮忙运输物资的他,得知“里面还有几百人没吃饭”,便背上食物和冰水,开着摩托第一个冲进山林。

越来越多的车手也纷纷加入运送行列。他们背着背篓,歪歪扭扭冲上一个又一个陡坡。运送间隙里拍下的模糊视频,也让许多人看到了这些“硬核”的“山城骑士”,记住了那个穿着绿色上衣、满脸通红、累得趴在车座上呕吐的“龙麻子”。

36个小时的连轴消耗,龙杰入手不久的“26号车”几乎报废。他很心疼这辆二手摩托,但又觉得它完成了自己的使命,“一定得为扑灭山火出点力,重庆是我们的家,不能看着不管。”

22岁的龙杰家住璧山,是一名外卖骑手。玩越野摩托多年,他还是当地“26号王先生”越野车队的一员,车手编号81。因为喜欢电影《让子弹飞》里的“张麻子”,龙杰给自己的社交账号起名“龙麻子”,渐渐地,摩友们都习惯喊他“龙麻子”。

8月21日晚,地处缙云山脉的北碚区歇马街道虎头村发生山火。龙杰在手机上看到消息,就想着,要去现场做志愿者。第二天上完早班,他便跟组长请了假,回家把电瓶车换成越野摩托,背着一只大容量登山包向起火点赶去。

当天下午1点,龙杰到达歇马街道。彼时,现场已有不少摩托车赶到,村民、志愿者们纷纷帮忙搬运物资——距离人和水库物资集结点有一段两三公里长的乡间窄路,大型车辆不易通行,摩托车成了运输物资的主要交通工具。

龙杰加入了运送队伍,登山背包不断被塞满再腾空,几个小时来来回回,背包被磨破了。

下午5点,在物资集散点,龙杰偶然间听到志愿者说,“里面还有好几百人没有吃饭。”参照下午所见,他瞬间就懂了——火场在山林深处,离物资集散点仍有相当一段距离,山路陡峭,普通车辆无法继续深入,人力搬运费时费力,送到一线的物资远远不够。

龙杰想,越野摩托车机动性强,山路对他来说更不是问题,或许可以继续往里送东西。他上前对志愿者说,“你给我装上,我去送。”

志愿者担心他的安全,劝他不要进去。龙杰肯定地说:“我行,我经常玩这种场地的。”

龙杰的信心说服了志愿者。背篓里装上冰水和几包食物,龙杰发动摩托车,直接冲上前面近70度的陡坡。

驾驶越野摩托的要诀之一是控车。由于平时经常进山越野,龙杰有信心应付面前的山路。

冲坡要控制车头方向。车声轰鸣,背上是近50斤的重物,前后重量不均的情况下,龙杰集中精神,用更多力气去控制车辆,防止摩托车前轮翘起。

挖掘机开出的简易土道满是碎石泥土,连日高温炙烤下,土层干燥,摩托车所行之处,卷起滚滚尘烟。

一路上,龙杰不断遇到换班休息的消防官兵和武警战士,橙色消防服和绿色迷彩在路边连成一片。他们满脸疲惫,甚至没有说话的力气。“是累瘫的那种。”龙杰觉得心酸又心疼。

他一边询问这些救援人员是否需要冰水和食物,一边打听要往哪里送东西。一名武警战士拿了几瓶水,跟龙杰说,火场里面的消防队员,已经一天没有吃饭了。

龙杰继续向火线进发。一路上,他收获了数不过来的“谢谢”和“注意安全”,还有更多人回答他,“我们不需要,往里边送。”

行进两三公里后,遇到挖掘机在前面开路,龙杰无法再往前骑。他掉头回去,准备呼叫更多越野摩托车手来帮忙。

下山后,龙杰借了一名交警的手机,打电话给在山脚运送物资的越野车队队长王龙。

“龙哥,送不赢了(方言,意为已经忙不过来了),我们这需要增援,山里面还有几百人没有吃饭。”王龙回他,“等着,我上来。”

“龙杰是第一个骑越野摩托进山的,之前没有越野车进去。”王龙说,得知越野摩托可以帮忙,他马上在多个摩友微信群里发出消息,“我们需要你们的支援。”

越来越多的越野摩托车向物资点集结,其他地区的摩友也纷纷响应。龙杰嘱咐王龙,山里路况不理想,需要驾驶技术好的人,“技术没那么好的就先不要来。”

他担心,要是车手技术不好,摔伤了,会占用救援人员的时间精力,“他们本来就已经很累了,我们来,是要保障他们的后勤,而不是让他们分心来救我们。”

进山、出山,龙杰来来回来跑了上百趟。水、饭、油锯、抽水机、消防水带……每趟五六十斤,背篓里的物资不尽相同,但每一个,都与扑灭山火息息相关。

连续运送近11个小时,22日深夜,龙杰终于坚持不住了。他感到头昏脑涨,身体出现中暑迹象。

龙杰停下摩托车,趴在车座上止不住地呕吐。因为在奔忙中顾不上吃东西,吐出来的只有喝进去的水。

同行的伙伴在短暂的等待中,拍下了这一幕。视频里,伙伴打趣他,“龙麻子,你这个发出去要遭笑话哦(方言,意为要被笑话)。”龙杰靠坐在摩托车上,喝了一口水,勉力笑着回道,“从下午1点钟干到现在,现在好多点了我都不晓得(方言,意为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了)。”

高温是侵蚀体力的元凶之一。靠近火场时,龙杰明显感觉到蒸烤感,“皮肤像被火烧一样”。他曾数次路过火场一线,看着被烟尘熏得黢黑的救援人员神情专注地灭火,仿佛对高温无知无觉,他说不出的难过。

他觉得,自己唯一能做的,就是更“拼”一点。他告诉志愿者,“多给我装些。”

地面干燥,冲坡上去,被激起的灰尘返扑而来,给摩托车手的视线造成困扰。而夜间,他们需要戴上头灯照明。灰尘一起来,几乎看不见路,车手们只能小心再小心。

体力不支是驾驶越野摩托的大忌,一旦力气不够,控车就会发生问题,车手容易摔车。而人跑累的时候,车倒了也扶不起来。龙杰自诩属于耐力好的,但一天跑下来,他的体力也基本透支。

龙杰不怕上坡,但在下坡时,面对一些近乎垂直的陡坡,他还是害怕冲下山去的风险,只得打起精神,谨慎地控制车辆。

但龙杰还是摔了。第一天晚上,他靠仅剩的一点体力强撑着,下山时速度快了些,路面满是浮土,轮胎抓不稳地面,车子出现了“死亡摇摆”,他连人带车翻在一边。

没来得及想太多,龙杰扶起车来继续往前骑。他说,很多时候已经顾不上想危险这件事,“如果想着的话,就不会一直送、一直送了。”

经过现实的“教育”,起初的“热血上头”也被理智驯服。这一次,龙杰又对志愿者说,“我少装点,多跑两趟,尽量别把自己弄伤了,免得给别人添麻烦。”

23日上午,来回送了七八次物资后,龙杰摩托车的油门线断了。他只能下山后在原地休整,等待修车的师傅。修完后,他和自己的越野摩托车又奔忙起来,直到深夜。

▲8月23日上午,龙杰(图中)的摩托车油门线损坏,在等待修车师傅赶来的间隙,与几位正在休整的摩友合影。 受访者供图

做一个线日零时起,北碚区歇马街道缙云新居公租房9栋被划为临时管控区域。因担心疫情封控,当日凌晨1点,龙杰和队长王龙决定从山上撤下。

返回璧山区的家中,龙杰才注意到自己满身是灰,匆匆洗过澡,头挨到枕头便睡死过去。第二天醒来,疲惫加倍反噬回来,此前从没背过背篓的肩膀,火辣辣地疼。

下山时,歇马街道的山火还没被扑灭,龙杰满心遗憾。他想,如果有需要,他一定要再去为灭火出一份力。

他热爱越野摩托。上小学时,一次看到有人骑,车头翘起,轰鸣而过,当时的龙杰觉得,那是“一件很酷的事情”。初中辍学打工后,他就开始攒钱买车,慢慢有了自己的第一辆初级车。

母亲在龙杰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家,父亲在去年10月份因病去世后,姑姑曾因担心龙杰“玩车”,跟他说:“你不要再骑车了,注意安全,万一出了什么事的话,家里就没有人了。”

但龙杰放不下热爱。在做外卖骑手前,他曾进工厂打过工,骑着电动车送过货,开车送过雪糕。现在,他工作时穿着外卖服,穿行在璧山的大街小巷,得闲便去封闭场地练车。

▲2022年7月,龙杰(左)在四川遂宁参加越野摩托车障碍林道赛,获得铜组亚军。 受访者供图

随着技术的提升,他也换了好几辆车。这次开到北碚运送物资的“26号车”,是他刚从车队老板手里买来的二手车,花去了他三个月的工资。

龙杰还没来得及给“26号车”做保养,就和它一起上了“战场”。这次连轴折腾下来,车基本已是报废状态。龙杰心疼车,但也觉得它“完成了自己的使命”。

龙杰说,长大之后,等自己真的开始玩越野摩托,才明白小时候憧憬过的那种“翘头炸街”,只是耍酷,而不是真的酷,但就像车友们常说的那样,“‘摩界’不缺骑士,更不缺骑士精神。”

至于什么是真正的“骑士”,现在的龙杰也难以组织出漂亮的语言,“技术好、不炸街、遵守规则就是。”

他说起了自己的朋友小天。那是另一个车队的车手,平时大家会一起玩摩托。这次为扑灭山火,小天也骑着自己价格不菲的专业越野摩托赶来,帮忙运送物资,“还有很多认识不认识的摩友,都来了。”

龙杰碰到过很多有情有义的人,大家都讲“江湖道义”。比如早前工作时,他得一个大哥关照,跟着大哥送雪糕、养活自己,他也将大哥看做亲人一般。

如今,他也成了讲“道义”的人。他说,一定得为扑灭山火出点力,重庆是我们的家,不能看着不管。前线救火的消防、武警、民间救援队、村民,从外地增援重庆的消防队,天上盘旋着救火的直升机,都在一起保卫着家园。

24日下午,龙杰带着自己另一辆越野摩托车,去璧山区发生山火的地点帮忙。此前背去北碚的登山包已经彻底坏了,他跟村里的老奶奶借了背篓。

油门加起,81号车手“龙麻子”,又回到扑灭山火的后勤保障“骑士”队伍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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